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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三十六章账本

四月二十一日，早上七点。

陈默没有回浅水湾。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旅馆，开了一个房间，打算好好睡一觉。但躺在床上，他怎么也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一堆问题——黄世杰的账本在哪里？李志强发现了什么？为什么父亲会被下毒？林医生的女儿现在在哪里？

这些问题没有一个答案能让他安心。

八点半，他收到张志明发来的消息：「老K醒了，但情况不好。医生说他有轻微的脑梗，需要观察。他想见你。」

陈默立刻起身，换了衣服，开车去玛嘉烈医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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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K的病房在七楼。陈默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看见刘锋还在原来的位置，靠墙站着，双手插兜。看见他，刘锋没有做手势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陈默推门进去。

老K躺在病床上，脸色比昨天更白了，眼窝凹陷，嘴唇干裂。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清醒一些，至少不再是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。

「来了。」老K的声音很沙哑。

「嗯。」陈默在床边坐下，「感觉怎么样？」

「死了又活，活了又死。」老K笑了笑，笑容很淡，「不过这次应该死不了了。」

陈默没有接话。他看着老K，等他自己说下去。

「你想知道账本的事。」老K说，不是问句。

陈默点点头。

老K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缓缓开口：「你父亲不是普通的会计。他是黄世杰的'黑账先生'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黄世杰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。」老K说，「地下钱庄、赌场、放贷、人口贩卖，什么都沾。但这些生意不能写在明面上，所以他需要一个专门的人帮他做账——不是普通的账，是'黑账'，记录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。」

陈默的手指紧了紧。

「你父亲做了二十五年。」老K说，「从九十年代开始，黄世杰在广东一带做大，你父亲就是他背后的数字大脑。洗钱的路径、资金流向、每个环节的分红，全都记在你父亲脑子里。」

「但他没有写在纸上？」

「没有。」老K摇头，「你父亲从不留纸面证据。他的账本全部在心里。但问题是——」

他顿了一下。

「二十年前，有一个叫李志强的人，发现了你父亲的秘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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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「李志强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。」他说，「你认识他？」

「认识。」老K说，「他是黄世杰早期的一个手下，管的是广东那边的赌场。李志强这个人，聪明但有野心，他发现了黄世杰的账本结构，知道里面有多少钱、从哪来、到哪去。他开始自己做手脚——不是帮黄世杰做账，是在账本上给自己留一手。」

「你什么意思？」

「意思是，李志强偷偷复制了一份黄世杰的账本。」老K说，「他以为这样就有了筹码，可以保护自己，甚至可以对冲黄世杰。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」

老K看着陈默，眼神复杂。

「那份复制品，比你父亲记住的还要详细。」

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你父亲只记路径，不记细节。」老K说，「路径是骨架，细节是血肉。李志强做了补充——他把每一笔交易的日期、金额、经手人全部记录下来。那是一份完整的账，比黄世杰自己的账还要详细。」

「他现在在哪里？」

「死了。」老K说，「二十年前，李志强想带着那份账本去澳门报警。但在过关之前，他被黄世杰的人抓住了。黄世杰把他送进了一家私人医院，然后……」

老K没有说下去。

「然后怎样？」

「然后李志强死了。」老K说，「官方死因是心脏病突发。但我知道不是。黄世杰让人在他的药里加了东西——和你现在父亲吃的那种药类似，都是□□，只是剂量更大。」

陈默的背脊发凉。

「所以你父亲知道这些？」

「知道。」老K说，「你父亲是李志强最好的朋友。他亲眼看着李志强被带走，也亲眼看着李志强死。从那以后，他把那份完整账本的所有记忆都刻进了脑子里，作为一个保护——如果黄世杰找到他，他可以拿出和盘托出。」

「但黄世杰始终没有找到。」

「对。」老K点头，「因为记账的地方，只有你父亲一个人知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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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沉默了很久。

「那现在呢？」他问，「黄世杰为什么突然开始对我父亲动手？」

「因为老K你。」老K说，「三个月前，你父亲来香港之后，黄世杰收到了消息。他知道你父亲还活着，而且有人开始追查他的旧账。最让黄世杰害怕的是——」

老K停顿了一下。

「陈建国。」

陈默的眼神一凝。

「陈建国知道些什么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老K说，「但至少，他是你父亲的儿子。黄世杰认为，只要抓住陈建国，就能逼你父亲交出账本的记忆。但你父亲不肯说。」

「所以他就下了毒。」

「对。」老K说，「用药慢慢毁掉你父亲的脑子，让他忘记。一旦忘记了，账本就永远消失了。」

陈默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的手指在身侧握紧，指节泛白。

「那我父亲现在呢？」

「还在医院。」老K说，「赵文彬还在继续给他开药。你父亲现在的记忆已经受损很严重了。如果继续这样下去——」

他没有说完。

陈默知道后面是什么。

如果父亲彻底失去了记忆，那份账本就永远消失了。不是被销毁，是被遗忘。

而黄世杰，会为此感到高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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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，陈默从医院出来，开车去了中环。

他要去找周建国提到的律师——专门处理澳门法律案件的那位。

周建国给他发了一位律师的联系方式，名叫钟美玲，四十多岁，祖籍澳门，曾在澳门执业十五年，后来转来香港，专门处理跨境刑事案件。

陈默拨通了她的电话。

「钟律师，你好。我是陈默，周建国介绍我来找你。我父亲涉及澳门黄世杰的旧案，我需要你的帮助。」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「陈默？」钟律师的声音很冷静，「周建国提过你。我下午三点有空，你来我办公室吧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「另外，你父亲的情况我已经从周建国那里了解了一些。但我需要提醒你——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」

「有多复杂？」

「如果你父亲真的掌握着黄世杰的账本，那你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□□。黄世杰在澳门经营了三十年，涉及政商两界的关系网远比你想的深。就算你父亲愿意说出一切，也未必能把他送进监狱。」

陈默的手指紧了紧。

「那怎么办？」

「先搞清楚你父亲到底记得多少。」钟律师说，「如果他已经部分失忆，我们需要尽快让他恢复记忆。否则，那份账本就真的消失了。」

「有什么办法吗？」

「药物刺激、心理暗示、记忆重建——这些都有尝试过，但成功率不高。」钟律师说，「不过，还有一种方法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找到他当年做账的原版记录。」钟律师说，「如果你父亲把所有内容都记在脑子里，那 originals 一定 somewhere。也许在他家里，也许在他以前工作过的地方，也许——」

她顿了一下。

「也许在李志强那里。」

陈默想了想。

「李志强死了二十年，他的遗物还在吗？」

「不确定。」钟律师说，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如果你的父亲记不住，你可以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。」

「谁？」

「周建国。」钟律师说，「他说李志强死之前，曾经找他父亲保管一份资料。那份资料，很可能是账本的核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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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，陈默回到浅水湾的家。

父亲还在医院，母亲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。看见他回来，母亲抬起头。

「默默，你回来了。」

「嗯。」陈默在母亲身边坐下，「妈，我问你一件事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我爸以前在广东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？账本、日记、或者任何写字的东西？」

母亲愣了一下。

「东西？什么东西？」

「就是他以前做的账。」陈默说，「你有没有见过？」
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摇头。

「我没有见过。你爸的东西，从来都是自己收着，不让任何人碰。我都不知道他做过什么账。」

陈默点点头。

「妈，还有一件事。你记不记得，大概在二〇二四年三月左右，我爸来香港之前，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？或者他最近和谁联系了？」

母亲想了想。

「好像有一个老头……来找过他。」

「什么老头？」

「不太记得了。」母亲皱着眉，「反正是一个老人，光头，手臂上有纹身。他来家里的次数不多，大概两三次。每次聊的时间都很长。」

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光头老人，手臂有纹身。

这和他之前让周建国查的人，特征完全吻合。

「他还说了什么？」

「没什么特别的。」母亲说，「就是聊聊天，喝茶。后来我就没怎么见过了。」

陈默站起来，走到书房，打开电脑，搜索那张照片。

照片里，站在他父亲身边的中年男人，确实是赵文彬。但那个光头老人——他看不清脸，只能看见侧影。

他截下照片，发给周建国。

「这个人是谁？」他打字问。

周建国很快回复：「我在查。但有一点我可以确认——这个人不是普通人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他可能是李志强。」周建国说，「二十年前李志强全家搬去澳门，但他可能后来回过内地。你父亲和二〇二四年三月遇到的那个老人，可能真的是他。」

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
如果李志强还活着，如果他出现在父亲身边，那他在二〇二四年做了什么？

他是在帮黄世杰监视父亲？

还是……在提醒父亲什么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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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六点，陈默接到张志明的电话。

「出事了。」张志明说，他的声音很急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黄世杰的人找到我了。」张志明说，「今天下午，有三个男的来到深水埗我家楼下。他们没有找我，只是站在那里。但我认得那种站位——是监视。」

「他们要干什么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张志明说，「但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。陈默，黄世杰知道你在追查了。他可能不会让你走得太远。」

陈默的手指紧了紧。

「你有没有安全问题？」

「暂时还好。」张志明说，「但我建议你小心。明天我去见你，我们把所有的事情再梳理一遍。」

「好。」

挂了电话，陈默坐在书房里，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张纸。

父亲的医疗记录。

张志明的调查笔记。

钟律师提供的澳门法律框架。

还有一张从网上下载的李志强旧照——那是二〇〇四年的新闻报道截图，一个年轻人站在赌场门口，旁边是一群穿着西装的男人。

其中一个人的脸，模糊不清，但体型和陈默记忆里的那个光头老人相似。

陈建国。

他突然想起了陈建国。

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儿子，现在在深圳，独自面对黄世杰的威胁。

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陈建国的电话。

电话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

「爸。」陈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带着一丝疲惫。

「建国，你最近怎么样？」

「还好。」陈建国说，「你呢？你父亲的情况呢？」

「还在医院。」陈默说，「建国，我要问你一件事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你知不知道李志强？」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「知道。」陈建国说，「我爸和我说过他。」

「说什么了？」

「他说，李志强的死，不是黄世杰做的。」陈建国说，「我爸说，李志强是自愿死的。」

陈默的手指僵在屏幕上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李志强发现黄世杰的账本之后，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。」陈建国的声音很轻，「他选择用自己的死，换一份完整的记录。他把账本的核心内容写了下来，藏在了一个黄世杰永远找不到的地方。」

「在哪里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陈建国说，「但在我爸临终前，他告诉了我一个关键词——'深井'。」

陈默盯着这三个字。

「深井？」

「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」陈建国说，「可能是地名，也可能是一个代号。」

陈默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
维港的灯火在远处闪烁，海面上的船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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